陆秀荔:在高邮湖畔
在高邮湖,我和朋友们登上了冲锋舟。船老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家,皮肤被日光和水汽长期浸染得黝黑发亮,显得健康矍铄。他戴着带鱼宽的金链子,说话嗓门很大,看上去像老年版古惑仔。船老大把船开得飞快,时而还左右侧身,将船体倾斜,掀起滔天巨浪,吓得野鸭子从水底钻出来,仓仓皇皇蹿到芦苇丛中去了。
烟波浩渺的湖畔,多的是芦苇丛。作为一个兴化人,对水和芦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但这一日的芦苇丛却有着令人心动的美,不知道是因为刚过了端午,芦苇的青绿是恰到好处的饱满丰润;还是到了傍晚时分,有晚霞的映衬,这样的光影才格外动人;或者是船上人有着志同道合的旨趣,才能找到当年文游台上,苏东坡与秦少游的盍簪之快。总之,此刻的芦苇、荷塘、湖面、落日、飞鸟……都是极美的;相信再过几十年,我们仍然会记得这样的情景。
在湖面上还看到了镇国寺的塔。事实上我们刚刚从塔上下来,腿还在打哆嗦。这座塔坐落在运河中心的小岛上,高七层,传说是唐僖宗为其弟所建,距今一千两百余年,与长安的大雁塔隔空相望。我们顺着窄而陡的木楼梯一层层上去,抚摸千年之前的砖块,揣摩不知何时何人留下的墨迹,辨析那首短诗。看来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有一小部分不那么守规矩的人,会留下些有趣的东西,与后来者相逢一笑。我们挥汗如雨地攀塔,直到上了第七层,才感觉到四面来风的畅快。四个方向各有一扇窗,南面是运河的滔滔流水和往来不绝的船,北面是寺庙的琉璃屋顶,东西两面分别是宁静的沃野和繁华的城市。在这样的高度和位置上,人很容易跳脱出凡俗,思考一些红尘以外的事情。或者,什么也不用想,只静静地吹一会儿千年运河的风,就已经很好了。
这一天的天气也是极友好的。我们逛盂城驿、文游台的时候,天色是阴的,不那么晒得慌。到了傍晚登塔和游湖时,天空又变得极其澄明,放眼望去,天蓝云白,湖面浩渺清澈,恍惚间像到了海上。斜阳路过塔肩,不时有鸟儿飞过去,让人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句子;但鸟儿大多是成群或是成双的,没见到孤孤单单的一只。
鸟倦归巢,一群人也叽叽喳喳嚷饿了,高邮的朋友说带我们去吃全球最好吃的馄饨。上了车,沿着植被茂盛的湖堤往城里走,沿途的广玉兰、夹竹桃、合欢、凌霄都在拼命开花,但这些都比不过人家门前的紫茉莉,因为它是汪曾祺的晚饭花呀。写作的人到高邮来,大部分是怀着朝圣的心,我们要看栀子花、晚饭花,也要吃咸鸭蛋和蒲包肉。馄饨,汪老的书里没提过,但尝尝也无妨。朋友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每人点了一碗馄饨。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聊边等,不一会儿老板娘就端上了几个不锈钢小碗,里面装着红汤的肉馄饨,闻得出来加了猪油、虾子和黑胡椒。因为真的是饿了,我们顾不上烫,用调羹将馄饨一个个往嘴里送,汁水丰沛,口感鲜香,这真算得上是我们在高邮吃到的印象最深刻的食物。我把碗里的汤都喝完了,仔细观察这个不锈钢的碗,它真是太粗糙太随意了,甚至有点配不上这么好吃的馄饨。但是,这也许包含着高邮人的生活哲学——内容比形式重要,里子比面子实在,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做好每一件事,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才是要紧的。
高邮的朋友也深具他家乡的气质,朴实而真诚。他似乎一直守着故乡的河流与土地,实际上他与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抵达过远方,见识过外面世界的样子,也带回来一些新的东西。其实汪曾祺也是这样的,去过远方,再溯游回故乡,已具备了不同的眼眸。他们或凝视,或沉思,从不忘与故乡的血脉联系,他们是高邮的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