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云:去洗马潭洗一匹马(外一首)
去洗马潭洗一匹马
苍山巍峨,那陡起的悬崖、断壁和险峰
如花腔女高音在缓缓倾诉中
突然拔了上去,直插云雾的最高处
星空的最高处
我们是坐着缆车上去的
坐完缆车再坐缆车,接着是跌宕起伏的步道
脚下的台阶,我数着数着数不清了
而洗马潭仍然高高在上
仍然在云雾缭绕的半山腰
洗一匹马先要让这匹马疲于奔命
或马失前蹄,一脚坠入万丈深渊
我跟随稀稀落落的人群往上攀登
都是一些牵着手互为支撑的恋爱中的人
一些如同小鸟出窝借天空的辽阔和深邃,
练习翅膀的人
没有人看出我宜将剩勇
在身体里藏着一匹六十九岁的马
我心依旧,渴望借洗马潭里的水
洗我脖颈上蓬乱的鬃毛,
洗我疲惫的颤颤发抖的四蹄
洗一颗在这昏茫的尘世上
蒙尘的心
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一截一截往上攀
军挎里挎着速效救心丸安宫牛黄丸硝酸甘油片
随时准备对付心脏和脑干发起的叛乱。我想
我这是与这座山拼上了,要与它一决胜负
当我攀上最高的观景台,回望洗马潭
但见小小的一潭水,就像苍山流下的一滴泪
天空滑落的一颗露珠
而此时,我已被自己的汗水洗了多遍
告诉你马店也叫歇铺
正如我想象的那样:进门的两厢是马厩
你看站着睡觉的马
倒腾着四只脚
把地面刨得斑斑驳驳
爬满铁锈和尘埃的马鞍、马镫、马槽和马蹄铁,都是老物件儿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
诉说着一路风霜
然后是马帮驮运的盐、布匹、茶叶
脚夫们悄悄捎带给露水夫妻的香料
楼上是他们挺尸(当年他们都这么说)的地方
垫着稻草的大通铺,臭气熏天
马店的尽头一道侧门
门楣上醒目地写着:胭脂巷……
那位大姐告诉我去云南必须去看
茶马古道上的这些马店,过去也叫歇铺
那是她父亲告诉她的
她父亲十二岁就在湘西至云南一路赶马
他忘不了的是在歇铺门边
永远放着一只脚盆
那脚盆有路边的土地庙那么大
有我们坐着的半个厅堂那么大
马帮叮叮当当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招呼洗脚
伙计们十几个人把脚伸进盆里
像烫猪那样洗,像涮锅那样洗
洗过后的水就真是一盆汤了
脚盆底沉淀的泥沙,有铜钱那么厚
要十几个洗过脚洗去疲乏的人同时用力,喊一二三
才能抬起来换一盆水,交给下一拨人洗
那些洗过脚的人,四肢通泰
有一种被欲望贯穿的感觉
几十年后,被父亲像袋鼠那样装在怀里
最后一次从这里走过的那位大姐
成了许多人仰慕的女将军
而她的父亲,成了共和国的一位大元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