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

日前，习近平总书记亲临国营新华林场考察，考察之后又在临河区召开由西北多个省区主要领导参加的加强荒漠化综合防治和推进“三北”等重点生态工程建设座谈会。这一来，昔日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的临河新华林场一下成为媒体和众人关注的焦点，慕名前来参观考察的团体络绎不绝，前后相继。林场的几位造林工人也因此忙起来，被围拢着回答游客的种种提问。人们关心习总书记走进林场足迹所至，也热衷聆听习总书记的亲切关怀与殷殷嘱托，同时也就顺便询问起林场的建设与发展，探究植树造林的成就与意义。伟大来自平凡的蕴育。临河新华林场始建于1960年，正值国家困难时期，是在一处劳改农场的基础上建设，一切白手起家，土法上马。据现年78岁的老人贾克明忆述，他15岁进场，是林场首批植树工人，当时林场选在一片洼地上，老地名叫白来圪卜，圪卜里黄沙肆虐，寸草不生，荒凉至极。工人搭帐篷住宿，集体起伙只够吃个半饱，工资待遇低廉。贾克明1966年娶妻成家，婚房就是一间集体宿舍，既没有办事宴吃酒席的热闹，也没有“条绒大绒海虎绒，山羊绵羊后头跟”的彩头，小两口家徒四壁，人起炕光，地下摆着一个水缸。也就是说，林场初建阶段，职工的生活水平与当地农牧民相比，尚存在显著差距。新中国建立之初，百废待兴，在工农牧林各业的摆布上，有着不言而喻的差别待遇。一般讲，国营工厂工人最为吃香，农牧民次之，林业职工最差。国家一穷二白搞工业化，各行业都在勒紧裤带过日子。林业比之农业，以粮为纲是硬道理，林业往往或轻或重被边缘化。据贾克明介绍，建林场的初衷是解决建筑所需木材问题，所植树种以杨柳为主，杨树生长快，但木质酥脆，柳树坚韧，而成材年久，种植价值各有优劣。所幸这两种树适宜在后套生长，成活率高，民间有“插栽成荫”之说。此外就是沙枣树最受青睐，木质坚硬，适宜打造车船家俱，被视为木料中的珍品。

二

习近平总书记在视察新华林场时说:“造林工作很辛苦”，可谓是体察民情的中肯之言。林场工人的辛苦不仅表现为工资待遇低，而且表现为长年累月艰苦劳作且默默无闻。他们的劳动场所和工作环境往往偏僻荒远，日复一日从事着单调乏味的简单劳动。据林场老职工李凤歧讲，场内植树每年都有任务，每个职工植树都有定量，保质按量完成日工作量，才能挣到一个满分。一个日工植树额为166棵，每一棵都要挖宽40公分，长40公分，深50公分的树坑，有技术人员监工，差一点也通不过验收。好在当时狼山地区已建起相当规模的苗圃，树栽子由苗圃供应。尽管条件差，待遇低，但工人们毫无怨言，第一代林场工人现在能记起名字的，除贾克明之外，尚有边七柱、张五七、周三海、张振空、罗有良、李贵和、贾裕等人，这些人有的已经老去，有的因故迁走他乡，有的虽健在但也风烛残年，银发如雪。他们留给后人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是不计名利，艰苦创业，牺牲个人为国家，一心一意建设社会主义。大约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国家提出“‘三北’防护林工程”战略，临河新华林场的职能亦发生相应变化。除杨柳之外，又从北京等地拉回树苗，丰富了林场树种，例如防沙固沙的柠条、紫槐等灌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种植的。历史上的白来圪卜天然缺水，后来后套平原渠系配套逐渐完善，也只能满足部分树园的浇灌，绝大部分林地靠天雨补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后套地区降水较多，但植树缺水仍然是主要矛盾。林场发动职工从附近的班禅召海子拉水，满足植树所需，终于圆满完成林场的植树计划。到上世纪末，临河新华农场共完成植树5万多亩，林业布点20多个，林场工作曾一度跨入内蒙古自治区先进行列。

三

河套地区植树造林的进一步升级，是引进发展林果业开始。果树的栽培由林场开始，逐步发展到后套全域。特别是苹果梨引进试种成功后，一度成为后套平原经济增长的朝阳产业。后套苹果梨于1965年由吉林延边地区引入河套地区栽培，并逐渐形成苹果梨的著名支系——河套苹果梨。据《巴彦淖尔人文读本》记载：“苹果梨是河套的特产，兼具苹果的形状梨的味道，故称之为苹果梨。河套苹果梨结果多产量大，一棵果树可产果50多公斤。”平均单果重250克，最大果重800克；果皮绿黄透红，果肉乳白细脆；汁液丰富, 甜酸适度；极耐贮藏，在普通菜窖中可贮藏至翌年五、六月，贮后底色变为黄色，鲜红色更加明显，果肉硬度、风味不变。1988年河套苹果梨被评为国家优质果品，1991年农牧渔业部优质产品鉴定会上被评为中国优质水果，1996年临河被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业发展部命名为“中国苹果梨之乡”。沙枣香是河套人最熟悉的味道。河套沙枣生吃跟吃红枣类似，一粒粒地送进嘴里，剔掉枣仁，咀嚼而食，其味甘甜，略带沙涩。若要用糖水浸泡，再用蒸笼蒸熟，则可减轻沙涩，变成柔软绵甜的美食。果肉含有糖分、淀粉、蛋白质、脂肪和维生素，食用之外亦可酿酒、制醋酱、糕点等食品。果实和叶是羊的优质饲料，羊四季均喜食。羊食沙枣果实后不仅增膘肥壮，还能提高母羊发情和公羊配种率，有利繁殖。在西北冬季风暴天气，沙枣林则是羊群避灾的场所。河套沙枣树也具有观赏价值，树干屈曲盘旋，枝繁叶茂，给人以蓬勃旺盛之感。沙枣树干的皮是褐红色，暗色中透着光亮，夏季显示清凉，冬季给人温暖。四五月间是沙枣树的花季，满树的小黄花绽放，香气浓郁，远远就能闻到。诱人的花香预示着结子生果，用不了多久，串串珍珠就挂满枝头。有道是河套地方种甚长甚甚好吃，除上文提到的苹果梨和沙枣之外，河套地区的特产水果尚有皮薄水灵的早酥梨、酸甜多汁的香水梨、个大浑圆的河套黄桃、酸酸甜甜的沙果子、河套苹果、河套李子、河套杏等，品种多样，品质上乘。

四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二十一世纪转眼展现在人们面前。随着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逐步深入人心，种草成为一个时代的鲜明主题。老一辈庄稼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长期以来根深蒂固的粮草对立观念，而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过去人们站在提高粮产的角度，自觉不自觉把草当作粮食作物的天敌，锄草、拔草、薅草常挂在嘴边，搁在心上。开荒种地在许多情况下是除草造田。当“退耕还草”的口号一日响过一日时，反应迟钝的农人转变思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但时过未久，种草和种树竟然相提并论，各级政府纷纷设立了林草局，成为专门管理林草产业的机构。昔日的“天敌”自然华丽转身，成为人们心中的香饽饽。据林场工人介绍，习近平总书记考察过程中，曾指着林中一种野草询问，随从的人答曰“苦豆子”。近日，那四棵苦豆子已被栅栏围了起来，成为来访游客的必看景点。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理念下，一些过去看似普通的草木，在不经意间或许就会平庸化神奇，芜杂变秀颀。是的，苦豆子是河套平原最常见的一种草。苦豆子长在草丛中，高高挑挑，远远看去就像一群立于浅草滩上身披灰色羽毛的野鹤。苦豆子的枝叶一例是灰色的，一丛一丛地并拢着。叶片是圆润的条形，大小薄厚均匀一致，是“均贫富”的样板。叶子几乎不长叶茎，直接长在枝条上，一片挨着一片，就像文章里的排比句；左右两边的叶子在一个平面上，十分对称，像一把把精致的条形小扇。枝叶捧着的豆苗的正头，鲜嫩柔脆，灰白之中泛着青绿，保持着向上伸张的姿势。苦豆子耐干旱盐碱，它的生长处往往是不生五谷的贫瘠地。后套的缠金地是生长五谷的宝地，正所谓膏腴殖壤，向来以盛产优质农作物著称。苦豆子的高风亮节就在于它从来不挤占土地的优质资源，而是自甘贫瘠。贫瘠造就了它朴素的外形，它的通体灰色令人想到穿着灰色军装的八路军。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八路军的灰色军装与他们艰苦奋斗的精神相表里，正是那灰色的战斗序列，使日本侵略者闻风丧胆。灰色，在中国人的印象里，有着勇敢无畏与光荣靓丽的意境。苦豆子因味苦而得名，正如乡间的洋辣辣与臭蒿蒿以其味道而闻名一样，知性的农人都有尝百草的勇气与辨吉凶的机敏，常以苦豆子为保健物品。苦豆子的根可入药用，具有清凉泻火的功效。大凡苦味的植物都有泻火的作用，譬如苦菜、苦瓜，也包括略带苦味的甜草苗。牛羊夏季不以鲜苦豆子为食，只因为嗅觉的假象所蒙蔽，反倒冬季却吃得津津有味。这也正是苦豆子得以存活并成长起来的机缘之一。苦豆子根扎得很深，刀斧的砍斫不会伤及它的生命，连根拔起也只能拔个半截；来年春天，苦豆子的宿根上一定会发出新芽并努力破土而出。旧时农村的生活是艰苦的，但艰苦的环境也养成了不怕吃苦的精神。林场工人长年累月风雨无阻的劳作之苦，留给他们的记忆，却是甜蜜的，豪迈的。

五

临河新华林场之行，留下最鲜明印象的还是那树龄在半世纪以上的新疆杨和箭杆杨，高大挺拔，威武雄浑。它们是新华林场建设发展六十年的见证者，是林场工人披星戴月踔厉奋战养护生态的目睹者。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以杨树的形象姿态为话题，托物言志，歌颂河套人民优秀品质和战斗精神的第一篇名文，是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1936年，傅作义将军率35军将士，坚持绥远抗战，取得洪格尔图和百灵庙战役的胜利，在全国产生很大影响，被誉为“抗战之先声”，毛泽东以“神为之王，气为之壮”等语赞之。1939年春，傅作义率所部进驻后套，决心以西北后套为依托给予日本侵略者以迎头痛击。入套后他迅速延揽人才，组织省、县、区、乡四级抗战动员委员会，为抗战做好组织上的准备。随后召开“抗战建国讨论会”，统一思想认识，进行军事训练，以“以抗战为先驱，以建国为后盾”作为总动员令，很快形成了军民团结一致抗战的局面。1939年冬至1940年春季，后套军民在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傅作义将军率领下，主动出击打击日本侵略者，经过包头战役、绥西战役、五原战役，三战三捷，有力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使后套成为祖国西北地区的铜墙铁壁。傅作义及其长官部率领下的抗日军民艰苦奋斗，励精图治，广受拥戴。将军本人则一向作风严谨，生活朴素，被誉为“布衣将军”。当时，茅盾先生在新疆大学任教，闻听抗战的捷报，倍受鼓舞，毅然辞去新疆大学之职，奔赴延安。这篇文章，就是根据他去延安途中所见西北高原之白杨树，触景生情，怀着对后套抗日军民崇敬的心情而写成的。它是作者讴歌抗战精神的一篇美文，是赠给河套抗日军民的一首饱蘸情感的赞歌。阅读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我们再次回到林场采访的现场，生活战斗在造林护林一线的工人，有的终身以此为职业，有的是林二代，有的则三代相继种树不止。他们的言谈吐语和思想感情，就如白杨树一样朴质、坚强、靠紧团结、力求上进！无须赘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进入新时代，将中国共产党人的历史使命推向一个新阶段，也将我们的视野放大到过去任何时代都无与伦比的新天地。今天，巴彦淖尔人正秉持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宇宙观，站在贯彻落实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政治高度，以乌梁素海流域全域一体治理的大视野大格局和虽身在百里之外却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处世姿态与社会责任感，来构想和谋划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的呵护和综合治理，建设家乡，发展经济，振兴产业，打造品牌，巴彦淖尔的未来一定更加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作者简介】

张志国，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评论家协会会员、巴彦淖尔市网络与新文艺群体协会主席、市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河套剿匪记》《巴彦淖尔人文读本》（中、小学版）、《河套文化研究》《阴山归来不见山》《话说内蒙古·临河区》《北假故事》《四义堂采访记》等。编撰、校勘地方史志文献多部。在《千高原》《西部散文选刊》《中国岩画》《内蒙古日报》《草原·文艺论坛》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等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