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谢羽笛：山河的呼吸（组诗）（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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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谢羽笛
谢羽笛，女，1994年7月出生广汉，目前居住成都犀浦，从事诗歌、歌词、小说创作，创作歌词诗歌300余首，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草地》《北方》、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入选《2025中国年度诗歌选》，已出版《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等。
作品欣赏：
山河的呼吸（组诗）
弦月
潮涨潮落，从来不是退却
大海只是深吸一口气
把夜里多余的星光
又轻轻举过头顶
那艘老福船，把缆绳卷起
像把漂泊多年的脐带收好
它早就不需要锚
船底的藤壶和盐霜
一层一层，把它焊进了海的家谱
天边那道线，金亮亮的
像一把新磨的尺子
等着量出明天的宽阔
渔人把网撒出去
那不是网，是心里的经纬
把星星和鱼群
一起拢进这片海
让丰收的念头
在浪尖上悄悄开花
海在低语，天在应和
一呼一吸，永不停歇
凝望
阳光从来不敲门
它像个老师傅，拿着细金粉
往老窗棂的裂缝里揉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
不是木头在死去
是整片森林把骨头交出来
在冬天怀里唱一首热乎乎的歌
灯下有人盯着夜色发呆
抽屉里的旧信叠得方方正正
墨迹虽淡了，却还在暗处发暖
像一对翅膀
在黑夜里慢慢张开
带着旧日的温度，往上飞
记忆就这样
一呼一吸，轻轻活着
瓷韵
火和泥土是老朋友
烧到两千度，火退了
泥土忽然站直了腰杆
一敲，清脆得像晨钟
釉下的仕女，闭气五百年
不是等谁
只是把那一低头的温柔
牢牢锁在光里
画师那一笔侧锋，狠得很
青花鱼一下子蹦出来
甩甩尾巴
把六百年的水草甩在身后
在今天的光里游得自在
那抹蓝，别急着碰
烫得很
那是文明烧得最旺以后
留下的最安静的光华
瓷器还在呼吸
细细的，清清的，传得很远
麦地
镰刀落下，不是句号
是大地上一个轻轻的逗点
麦子弯腰
不是累，是饱
每一粒，都装满了太阳
把金黄交出去
只为对脚下的黑土说
我没忘你的好
父亲的背，被汗水泡得发亮
像一张反复书写的旧纸
那双手，裂口子像老树皮
搓开麦壳的时候
听啊——
那声音不是碎裂
是土地和人的掌纹
“啪”地击在一起
像远处一声闷雷
滚在夏天的胸口
开锁
街角坐着个老头
手里捏着一把旧钥匙
像捏着半辈子耐心
锁眼黑黑的
是睡着了的眼睛
咬住钥匙的凉
咔哒一声
醒了
铁对铁的耳语
时间对空间的点头
锈一下子散了
门吱呀转开
时代把憋了很久的气
长长吐了出来
山河在这一刻
又舒展地吸了一口气
高铁
两条铁轨并排躺着
像大地拉紧的两根弦
列车呼啸而过
银亮的身子像一条长龙
三百公里的风贴着地面跑
把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雪
悄悄缝进同一幅画
村庄在窗外一晃就成了水墨
树影子拉成长长的绿线
车厢里有人睡得安稳
这支箭不伤人
只把天南海北的距离
轻轻叠起
远方这个词
到站的时候
就自己化开了
山河的心
就这样稳稳地跳着
青铜
那层绿不是锈
是岁月给铜披的大袍
剑躺在玻璃柜里
安静得像一口老井
你把耳朵贴上去
听不见马蹄
只听见
金属和时间
在深处对望的沉默
历史还在呼吸
厚重的，庄严的
老屋
房梁是树变的
离了根，还在用肩膀
顶着一家人的天
祖父的咳嗽声
早沉进地基
成了这房子每晚的脉搏
门槛高高的
出去是大水
回来是港
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
一束一束，像钉子
把老屋钉进血脉最深的地方
记忆有了永远不老的脸
河流
河不爱说话
只管磨
磨峡谷的硬骨头
磨平原的宽肩膀
它是大地的热血
带着泥沙往前冲
每一个大拐弯
都把自己甩得天旋地转
才把力气变成温柔
终于到海边
它把手摊开
像母亲的手
一下一下
抚平海浪的皱纹
河还在呼吸
最宽厚的守护
立冬
立冬不是冷
是冬天给春天
偷偷裹伤口
雪下来了
像天上签好的一张白纸
盖在大地身上
树把枝条收回来
像读书人把书卷藏进箱底
路灯亮着一只眼
在风雪里守着
世界静得
只听见万物在地下
攥紧了拳头
等着那一天
春雷一响
把冰壳震开
新草就从裂缝里拱出来
山河在这一刻
把气吸到最深处
为了来年的那一声
响亮的吐纳
本期点评：
比喻的层次
本质上，诗歌语言是隐喻的语言。隐喻的本质，是聚合相似性。隐喻有很多层次的延展。语言学家雅克布森提出了隐喻、换喻、提喻等概念。
谢羽笛的组诗《山河的呼吸》很好地把握了这一点。纵观她的诗歌修辞，诗人很熟练地使用了比喻，很多诗句令人眼前一亮，诗歌显现出迷人的气质。谢羽笛的诗歌中常将以物比人，让诗歌显现出道德的维度。比如《青铜》：“那层绿不是锈/是岁月给铜披的大袍。” 《立冬》：“立冬不是冷/是冬天给春天/偷偷裹伤口。”《河流》：“河不爱说话/只管磨/磨峡谷的硬骨头/磨平原的宽肩膀。 ”《老屋》：“房梁是树变的/ 离了根，还在用肩膀/顶着一家人的天。”这三首诗歌回到了古人“君子比德”的传统，物经过比喻，具有了儒家道德的维度。更准确来讲，这几首诗虽然句子不同，比喻不同，但主题相近：人的坚韧精神。
从技艺来讲，这几首诗经过技艺的抛光后，主题处理得光亮夺目。如果换一个角度，从主题角度来出发，可以看出这类诗的单薄。它们就像作者惯用的一丝线，是从一个孔里出来的。它们像一块新铁皮，垂直放置时很锋利，一旦贴着地面平着放，很容易被踩破。究其原因，比喻的单一造就了意义的单一，很容易被时间腐蚀，诗歌缺乏多维的，如青铜器一般坚固的、立体的维度。
同样使用比喻，如果读一下《瓷韵》，就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火和泥土是老朋友/ 烧到两千度，火退了/泥土忽然站直了腰杆/ 一敲，清脆得像晨钟。” 这首诗没有像前几首写“坚韧”，它很复杂性，有故事，火和土从好友到分道扬镳，溢出了比喻的单一性。如果把最后一句“清脆得像晨钟”改成“清晨脆得像钟一样”。因为“清脆得像晨钟”只是在写声音，但若换成“清晨脆得像钟一样”，主题就变成了时间。这个时间和前面的“老朋友背叛”更紧地承接在一起，言有尽而意无穷。“清晨脆得像钟一样”，说的是土虽然胜利了，但属于“惨胜”，所以这个胜利很脆，经不起外力的敲打。这首诗的后面几节，从第二节的“釉下的仕女”到第四节“那抹蓝，别急着碰/烫得很”主题不突出，写的很模糊，完全可以去掉。最后一节处理得还行，“瓷器还在呼吸/细细的，清清的，传得很远。”这一节，写的还是声音，如果这一节主题处理成“回音”，那将是对于第一节声音主题的另一重转折。文无定法，诗无第一。作者一定要头脑清醒，知道自己所写的每一节要俘获什么意义。
——李啸洋（电影学博士，青年诗人。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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