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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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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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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2022年春季卷 Z世代 莺时 《时间的蜻蜓》


时间的蜻蜓

◎莺时       


刘渭问我明天晚上要不要去海边玩,说这座城市的海边,跨年夜会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绚丽而靡烂。

异地的男友跟我报备,说明天晚上要和几个宿友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就回学校,不会喝酒也不会抽烟,更没有异性同行,绝对的罗汉局,到时候发合照给我看。

这是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消息,等明天再回他吧,就说是昨晚太困,已经睡了。

我在一串冒着红点的聊天框上继续往下刷,略过几个陌生头像的问候信息,也许是哪天在街上加的微信。

有个黑色头像的消息很吸引我,“明天我们在livehouse有个跨年演出,你有没有兴趣来看?”

我想了想,哦,是时飞。

时飞是个摇滚乐队的贝斯手,两个月前他们乐队到我们学校商业街上的酒吧演出的时候加的微信,之后陆陆续续有在联系。

我问他现在在哪。

1

我应该入睡的,在身体的酸胀和疲惫中。这里没有廉价旅馆里差劲的隔音,没有过道上踱来踱去地往门缝里塞小卡片的人,没有深夜旅馆外大货车疾驰而过的颤动和长笛。星级酒店相似的香氛和标准统一的客房会在无形中消弭着房间的陌生感。

麻痹的神经在这寂静与迷暗中,似乎在变得清醒。我睁开眼睛,慢慢支起身,伸手在床头柜后的控制台上摸索着,廊灯,床头灯,照明灯逐次亮起,空旷的房间明亮得刺眼。

思想是凿破灵魂与躯体间的壁垒的唯一渠道。可物欲却像丝丝缕缕的毒线,黏密地附在心壁。那心上的一丝丝疼痛,那些沉沦之人无可言述的挣扎和悲哀,像是一团乱糟糟的绳全无章法地拉住了我的思绪。

很多事情不能想,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我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趿拉着酒店的棉拖鞋走到飘窗边的书桌旁。从包里翻出包蓝星的蓝莓爆珠烟,啪嗒一声点燃。拉过桌角的玻璃烟灰缸。

时飞给我回消息了,定位是一个叫“流徵”的音乐酒吧,他们乐队的固定演出场地之一。

我把手里的烟掐灭,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处补了妆,在手腕和耳根后搽了点香水,拿起包包和房卡乘电梯到楼下退房。

南方冬季的空气像浸透在水中的冰块,推开酒店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哗啦啦地倒了进来。差不多是一年间最冷的时候,凌晨两点的夜色如浓雾般弥漫在寂寥的外庭里,路边朦胧的橘灯影影绰绰地沿着中央喷泉的花圃向外延绵。

手机屏幕显示网约车还有五分钟到达。马路上桔红色的车灯如同两条断断续续的珠线。我感觉喉咙灼热疼痛,走到酒店大门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瓶冰水。

2

流徵酒吧的单层面积不算很大。中央还留着一块乐队表演的场地,今晚的演出应是结束了,昏幽的灯光下,只有空空的架子鼓和几个黑色的乐谱架。马蹄形的散座大厅坐满了人。

我在二楼的卡座区找到时飞。乐队的四个人我都认识,依偎在主唱身边的黑色露肩连衣裙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叫席星还是希欣。我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主唱身边的是一个叫橘子的女生。

就像今晚以后我未必会再见到时飞一样。

凌晨三点歇场后,几人意犹未尽地从便利店买了几大袋啤酒,跑到附近的江堤上吹风唱歌。黎明前江面上起了朦胧的江雾,我们冲着薄雾弥漫的江面大喊大叫,喊着我们疼痛的青春。

3

昏昏沉沉中像是陷入了光怪陆离的世界,很多面孔,很多人的面孔,很多熟悉或陌生的,模糊或精致的面孔,长在无数的蜻蜓身上,或是一只蜻蜓变换着无数的脸庞,蓝色湖水如同倒悬的天空。那些晨光下薄薄的翅膀时而在水里,时而在风中,时间裹挟的负重与虚妄,在眼前不断拉长,变形,消逝,色彩变得斑驳,我听到有人在笑,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异响。

“咣当——”地一声,椅子碰到地面的撞击声一下子把我惊醒了。

入眼是宿舍床上熟悉的床帘,床帘没有拉好,室内的灯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在水蓝色的床单上印了一道耀眼的白线。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咯吱地慢慢被拉开,浸了水的湿拖鞋哒哒哒地印在室内瓷砖地板上,插头啪嗒按进桌上的排座,吹风机的功率被调到最大。

我挑起床帘探出头,喊道,“蓁蓁。”

陈宜蓁站在桌前低着头吹头发,我的声音似乎被吹风筒聒噪的声音盖过去了。于是我又喊了一声,“陈宜蓁。”

陈宜蓁抬起头,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晃在她的脸庞上,神情微茫了一瞬,关掉吹风筒,甩了甩她湿漉漉的头发,“你醒了?”

“现在几点了?”

“下午快六点了。”

我掀开床帘,攀着铁质扶梯慢慢下了床,即使早上回来时洗过澡,可血管里彻夜流转的酒精在一个冗长的白日梦后,化成了黏在衣服上的浓重酒气。

“浴室里有人吗?”我现在只想好好地洗个澡。

“啊?”

“浴室,有人吗?”

“傅梦,她刚进去。”

高分贝的吹风声里,我们面对面的说话声像是在吵架。

我拉开椅子坐在桌前,化妆镜里倒映着我泛青的苍白脸色,头发凌乱蓬散得像一堆干枯的海藻。马克杯里残留着少得可怜的水,我拿起白色水壶晃了晃,也是空的。

微信上刘渭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他好提前订车,跨年夜学校周围的网约车并不好约。我想了想,“八点多走吧。”

时飞邀我说他们到livehouse了,再次问我要不要去看他们的演出。我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动摇,终究没有回复。

异地的男朋友跟我絮絮叨叨地抱怨说路上堵车了,今晚的电影怕是会晚点。

我有点不耐烦了,给他回了个表情包就没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如火灼般发渴,依稀记得我昨晚买了瓶矿泉水,起身光着脚跑到衣柜前取下勾子上挂着的包包。

里面很乱,并没有矿泉水瓶的影子,我翻了翻,只觉得烦,稀里哗啦的全倒出来,卷成一团的纸巾、钥匙、几支口红、小镜子、小瓶香水、一只白色药瓶,还有个透明的长方形纸盒,里面装着时飞送我的蜻蜓标本。

陈宜蓁被我吓了一跳,我蹲下去,一样一样地慢慢捡起来,沉默了一会,低着头问,“你有水吗?”

她有瓶点外卖送的山寨柠檬茶。我拧开瓶盖,倒出两颗药片,就着柠檬茶吞下。

傅梦裹着橙粉色浴巾,头上包着白色毛巾,带着一身沐浴露的热气从阳台推门进来。我起身拿了套新的睡衣去洗澡。沐浴露抹在头发上揉搓不出泡泡,蓬蓬头里流淌出来的水温冰凉,淋在肌肤上像是被开水烫过,我竭力睁开被刺激得酸涩的眼睛,伸手把水龙头移到热水档。

4

吹干头发,吹风机聒噪的响声中,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的橙花香味。

用个发箍把微湿的头发别起来,把台灯调亮,拉过桌旁盛着几个收纳盒化妆品的小推车,对着化妆镜挑选各种乱七八糟的化学物合成的颜料来给脸上创作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柔肤水,精华液,保湿乳……连头发也不是真的。加了两片假发夹片的浓密黑发流畅自然地披垂,挑编了条麻花辫,系上白色的蝴蝶结,粉底液是水润型的,肌肤呈现着一种很轻透的白皙。我撩了撩耳畔的碎发,耳垂上系了对草莓晶耳钉,细细碎碎的银链下一颗晶莹粉红色的水晶晃啊晃,很是好看。

我穿了件白色的泡泡纱雪纺仙女裙,出门前在手腕和耳后洒了点香水,整个人闻起来就像只酸甜酸甜的柚子。

刘渭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我踮着脚慢慢走过去时,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惊艳和惊喜,今晚就这样,随便吧。

从住宿区到校门口的路段上很是热闹。成群结队的男生女生,挽着手腻歪的情侣,坐在电动车后座紧紧搂着男朋友的女生,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往校门外走去。今晚商业街上的酒吧、网吧、小旅馆、烧烤店、奶茶店无不通宵达旦,路边挂着白炽灯泡的小吃摊车前挤满了人。

像是年轻的身体里传承古老基因中镌刻的某种记忆,像是在回应着社会性动物的本能,像是某种朝圣。似乎每个人都会在跨年夜的晚上收起灵魂外壳上的保护刺,舒展开蜷缩的躯体,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取暖。连陈宜蓁这样一心考研的人都在这一夜化了娇艳的妆,到足球场上参加她们乡会的跨年活动。

走在热闹的人群里,阴霾的心情也会慢慢变好起来。刘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手,轻轻地牵住了它,他的手在颤抖着。我泯唇笑了笑,没有挣开。

我们总是惧怕孤独。因为不想在这喧嚣的夜晚一个人留在宿舍,因为不想永远容颜枯槁像枯萎了的海藻浑身都散发着干巴巴的气味,因为不想失眠的凌晨翻遍了聊天界面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是的,我们终究渴望群体,我们终究渴望温暖,我们终究渴望着多巴胺。

我们无法摆脱孤独。

5

“借个火。”

她叼了根烟俯身贴近我的面颊,慢慢地对上我将燃尽的烟头,我轻阖上眼皮,静默的两秒中过后,睁眼,烟雾缭绕间我看到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新年快乐。”

她夹着烟,对着躁动的空气呼出冰凉的烟雾。“今晚不去约会?”

我笑笑。舌苔上是被尼古丁和焦油麻痹的苦涩。

她似乎也没有去约会。简单的棉质格子睡裤,白色短袖,宿醉刚醒般乱蓬蓬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与往常的精致妆容格调服饰带着温润的香水尾调的她格格不入。

“不要老抽蓝星。”

在女生宿舍楼这独属于遗弃垃圾堆的偏僻角落,我和她的第一次聊天便是因她这句话戛然而止的。这样没有边界的话在彼时是令人讨厌的。不过在今天我并没有像当初一样直怼回去,因为今天是跨年夜,因为今天她单薄的唇瓣不再有大红色调的攻击性。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地盛气凌人,令人讨厌。

“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呢。”

“说了你就会快乐吗?”

她不置可否地吸了口烟,抬眸瞥了我一眼,揉了揉眼角,疲倦地用夹着烟蒂的手指指了指我的眼睛,“挺顺眼的。”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的美瞳。自然心机型的日抛。

“所以你化了这么好看的妆,怎么不出去约会。”

“翻车了。”

“哦,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男朋友。”

“时间管理大师也有失手的时候?”

我看着她越来越疲倦的眼睛,唇角勾了一下,“异地男友突然到校门口想给你惊喜,谁知道呢。”

所以最终我在热闹的跨年夜站在这个被遗忘了的角落,我的钥匙被锁在那间空了的宿舍里,如果今晚没有宿友回来,那我只能在外面站一个晚上。

可是我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白色裙子。

“所以你今晚,为什么也不去约会。”

“我放他鸽子了。”

“哦。”

“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语调平淡地像是在说“哦这样。”

“因为太累了,不想出去,出去了没意义,乱哄哄地挤在人群里获取一点虚无的温暖和仪式感,再便是寻欢作乐,第二天头昏眼花挣扎起身或者当晚就匆匆回来。这样的跨年夜有什么意思呢。”

我们沉默了一会。

“说说你吧。”她把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你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会抽烟。”

“因为它能给你一点温暖。”

“温暖?”她笑了笑,把烟灰磕在栏杆上,夜色中闪过一点萤火般的红光。“像这样吗?”

“有时候,你挺缺这一点点的温暖的。”我吧嗒一声按下火机,橙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一小块夜色。“然后,你就可以不用颜面尽失地思念,就可以保持最后执拗的尊严,就可以不再绝望地噬咬着你的孤独”

我把骨节瘦削的手臂抬起来,走廊朦胧的光线中,它看起来就像一节象牙,莹莹地泛着白光。浓郁夜色终究模糊了它的暗痕。

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是凌晨三四点失眠的万籁寂静中你只能听到你内心的渴念,你只能听到不甘,不忿,不愿,不舍,可你只能绝望地噬咬着你的手臂,连眼泪都流不下一滴。

我抬头望着烟雾慢慢在上空飘散,最终与夜幕下飘渺的云融化在一起。

远处的夜空中兀地升起了一缕金色的烟花,下一秒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与此同时,校园的某处地方,忽然传来声势庞大的欢呼声“新年快乐!”

整栋宿舍楼似乎一下子变得躁动,凌乱的脚步声,乒乒乓乓的开门关门声,各自宿舍的阳台上开始零零散散,慢慢地轰轰烈烈地齐整喊着,“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继续燃放着,璀璨的,绚烂的,奇妙的,不间断地在照亮着整个夜空。

她忽然伸过手,拥抱我一下,时间似乎停在了这一秒,夜空中烟花依然绚丽绽放,如时间的蜻蜓,从寒夜里的每一个心灵上飞掠而过。

“我们青春,我们孤独,但别放弃每一个爱的日子。”说完,她转身离开。

或许是她身上的气息令人安心,或许是我长时间被风吹冻了的身体感到了些微的温暖。

我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说了声,“新年快乐。”

(莺时,大三学生,发表小说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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