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少数民族文艺

豆豉鱼的味道

□吴昌仲(侗族)

有位前辈的贤内助,在山冲里发展富民产业,刚好把旁边水库的一个角落也划进了承租范围,成为基地的内部鱼塘。为了避免矛盾纠纷,当地几个村民沿着鱼塘和水库间的界线堆起一堵石墙,再在其上拦一张大网,泾渭分明,相安无事。但丰水季节,水面不时漫过拦网,鱼儿逆流而上,照样飞跃而入,驻留在这个既有清源又带肥水的角落里,塘里的品种和数量逐渐多起来,鲤鱼、草鱼、鳙鱼、鲫鱼、鲶鱼等,三两成群,在水中觅食游玩,非常热闹。

前辈虽已提前退休,却难以赋闲在家,成为基地的一名保姆、保安、饲养员、秘书、司机……几乎全能。他为人低调友善,默许并仅限于少数几个人可以在此垂钓,比如秀才、学哥、阿武,当然还有我。我的文字和钓技都很“菜”,秀才和阿武便以周末采风之名,经常邀我去前辈的鱼塘练手,在一竿送日月、一漂系忧乐的同时,也为餐桌平添一道下酒的美味,实在快意无穷。最容易钓的是鲫鱼。用一根三米六的竿,配二号或三号的双钩,拉饵施钓,很少空竿,且经常成双成对地出水,不一会儿就得三五斤。有时干脆换成单钩或搓饵施钓,以降低中鱼频率,减少渔获量。我不像秀才那么贪心,大小多少来者不拒;也不像阿武那么执着,奉行“让我一次钓个够”和“此时不钓更待何时”的信条,就算满天繁星落塘中也不舍得回去。秀才经常“爆护”,见我渔获一般,不由分说便往我的桶里倒;阿武最后收竿,总要分我几条块头大点的鱼。

得鱼是一种快乐,但得鱼太多恐怕就是负担了。这个鱼塘的鲫鱼几乎永远钓不完,我们似乎也永难抛弃这个鱼塘。

那天,阿武悄悄去鱼塘寻欢小半天,回来在他的工作室置办一桌简单的全鱼宴,邀我和秀才、洛妹到场。一锅鲫鱼炖豆腐,一盘红烧鲤鱼块,一个草鱼生鱼片。正当大家把筷子摆直、饭碗装平、酒杯倒满之际,秀才忽然摆了摆手,说道:“且慢,待老夫再添一道和鱼有关的菜,稍后开席也不迟。”便出门去了。

好在他家离此不远。片刻工夫,秀才便捧着一个保鲜盒回来了。但见他浓眉上扬,两眼放光:“这是老夫研究多年试制成功的豆豉鱼,全是用鲫鱼做的,开胃、送饭,关键是可以把鱼骨鱼刺一起吃掉。”盒子打开的瞬间,豆豉的香味溢满整个工作室。洛妹在秀才三寸不烂之舌的引诱下,试着夹起一条豆豉鱼,慢慢品尝。她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舒展蛾眉,毫不谦让地又吃了两条,一碗米饭也随之下肚。

几个男人忙着推杯换盏,酒精味早已淹没了豆豉味。将整条鲫鱼放入口中,无须顾虑鱼骨扎牙、鱼刺卡喉,那种柔软、香咸的味道,着实让人惊叹。

“家里海量的鲫鱼怎么弄?就这么处理,常温下放个十天半月没问题。”秀才举起酒杯,略带挑衅地吆喝道:“兄弟们干了这杯,我再教你们如何秘制豆豉鱼。”尽管每个杯子里的琼浆玉液远远超过二两,但为了得到豆豉鱼的制作秘方,我们还是故作轻松,昂脖闭目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开始品茶。我借口到楼上卫生间,去办公室拿起纸笔歪歪扭扭地记下秀才分享的豆豉鱼制作秘方,好带回家去依葫芦画瓢牛刀小试一番。

次日一大早,我一个人去前辈的鱼塘边蹲了半天,钓得不下5斤的鲫鱼。夫人站在厨房里犯愁,恰巧一位邻居好姐妹从楼下经过,便折回屋里捞了一些送到她手上。我把小个头的鲫鱼拣出来,拿到屋边的河里放生,鲫鱼还剩两斤左右。我把秀才做豆豉鱼的方法跟夫人复述一通,她立马两眼放光:“炖汤和煎炸,早就吃腻了,不如换个做法尝尝鲜。”

鲫鱼养在洗菜盆里,鲜活骁猛。夫人逐一除去鱼内脏,剪掉鱼头,用电饭煲的内锅装着,倒入少许白醋、姜片、盐,拌匀并静置片刻,再指示我热锅、烧油、煎鱼——自那次煎鱼煎得透黄可人、毫不粘锅之后,这个职责就归我了。

总算没有白费功夫,煎鱼煎得很成功。待煎好的鲫鱼逐渐冷却,我一边回忆秀才介绍的制作要点,不时翻看那张写着“醉体”书法的秘籍,一边指导夫人操作:把电饭煲的内锅洗净,在锅底铺一层姜片,放一层煎鱼,撒一层豆豉。再放一层煎鱼,撒一层豆豉。继续放煎鱼、撒豆豉,直至快满锅为止。然后倒入一小碗井水、一小碗熟茶油,将内锅放入电饭煲,焐上盖子,选择“喷香米饭”的“软烂”模式,自动计时19分钟。

我们守在桌边,内心忐忑并强压着一丝兴奋。夫人拿来湿毛巾,想敷在电饭煲的盖子上快速降温,被我制止了。我觉得自然冷却效果更好。就像煮饭一样,如果过早开盖,味道肯定没那么好。电饭煲一声叹息,气压嘴“哒”的一声落了下去。夫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锅盖,拿起筷子夹出一条豆豉鱼,放在嘴边呼呼地吹了几下,开始品尝厨艺新成果。但见她唇微启,而后眉上翘,笑逐开。

我夺过她手上的筷子,也夹起一条豆豉鱼往嘴里送,差点被烫着舌头。连骨带刺吞了下去:嗯,就是这个味儿,和秀才做的如出一辙,我们成功了!

夫人说,她要把这保存期长、好下饭的豆豉鱼用盒子装起来放冰箱里去。那天,我下班时便邀请秀才、学哥、阿武到工作室小聚,委托好友伟弟到超市采购菜品,有全鸡、猪肠、牛排、香菇、生菜等。伟弟曾在桂林当过大厨,厨艺精湛,洗切炒煮,三两下就弄出半丰半俭的一桌家常菜来,只待我们半醉半醒之后成为半佛半仙。当我端起酒杯清清嗓子,准备发表开席演说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门帘外闪过。夫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塑料袋,袋里装着两个饭盒,悄声说:“人家师傅教你做豆豉鱼,你就不会用你学做的豆豉鱼孝敬一下师傅?赶紧拿到桌子上去,添道菜!”

我闻言顿悟,连声称赞夫人想得周全、做得细致、来得及时。豆豉鱼一上桌,大家赞不绝口,胃口大开。有言在先只喝一杯的秀才,一不小心就喝了两大杯。

此后没多久,因多种原因,我不得不作为乡村振兴驻村工作队员,住进了瑶村新塘。豆豉鱼的做法和味道,也随着工作的繁忙,被我暂时遗忘。

上周一,我照例进村打卡签到,清点随身行李的时候,突然发现在行李的最里面,藏有一包黑里透黄的东西,用保鲜袋裹了三层,隐隐透出香味,打开一看:

哦,竟然是豆豉鱼!

2023-12-01 □吴昌仲(侗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72645.html 1 豆豉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