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骏虎：作家最重要的事是写出好的作品
原标题：新时代文学晋旅访谈之一 —— 李骏虎（常艳芳），本页面标题为编者所拟
编者按：“新时代文学晋旅”是山西省作家协会最新打造的一个文学品牌，也是继“山药蛋派”“晋军崛起”与“三晋新锐作家群”之后的又一个全面推动山西中青年作家队伍的重要举措。2023年开始，山西省作协与《映像》携手，采用系列访谈的形式，全方位呈现作家实力与生活情趣。本期开篇为山西省作协新任主席李骏虎，除了对其创作成就与业余生活的全面解读，也是开宗明义，给之后接受访谈的作家以指引，让读者明白本栏目开设的宗旨与目的。
李骏虎，男，汉族，1975年10月生，山西洪洞人。现任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民盟中央委员、民盟山西省委会副主委，全国政协委员，山西省政协常委。曾挂职四川省广播电视局副局长。中共山西省委联系的高级专家、山西省统一战线智库专家、山西省政协智库专家。曾获第四届山西新世纪文学奖、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第五届鲁迅文学奖、2007~2009年度赵树理文学奖及赵树理文学奖荣誉奖等。出版有《李骏虎作品集》（八卷本）及长篇小说《奋斗期的爱情》《公司春秋》《婚姻之痒》《母系氏家》《中国战场之共赴国难》《众生之路》《浮云》，中短篇小说集《李骏虎小说选》（上下卷）、《前面就是麦季》《此案无关风月》《六十万个动作》，随笔集《比南方更南》，散文集《李骏虎文化散文——受伤的文明》《纸上阳光》，评论集《经典的背景》，诗集《冰河纪》。
常艳芳（以下简称常）：看到过不少访谈您的文章，非常荣幸，我能够成为您当选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后第一位采访您的人。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前几天开幕了，您关注“世界杯”吗，最近有没有看球赛？
李骏虎（以下简称李）：我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球迷，从1998年开始，每一届“世界杯”我都会看，但不是每场都看，只看自己喜欢的球队的赛事。这一届“世界杯”，我基本每天只看两场，尤其是晚上9点那场，正好是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但昨晚韩国队那场我没有看。本届“世界杯”开局“爆冷”，沙特赢了阿根廷，日本赢了德国，赢得很漂亮，无论主帅的战术布局、球员的积极跑动和表现出的必胜信念，都是他们获胜的原因，这样的比赛让人看得很舒服。希望国足也有这么一天吧。
办公室的早晨，李骏虎上班前阅读《世界文学》
常：您平时踢球吗？做运动吗？
李：我现在就是散散步。作家基本都有职业病，就是颈椎病，为了改善颈椎问题，我多年坚持吊吊单杠。前些年还出现了腰椎间盘突出，正好作协老院子里的山楂树下有一个单杠，我出来进去路过就上去吊一吊，做一做引体向上，坚持了一段时间，发现腰椎自己好了。后来我就网购了一个家庭用的单双杠组合器材，放在书房，下班回去或者早上起来，拉几个引体向上很舒服，现在还是，颈椎病基本就没有再犯过。我这个方法可以介绍给作家们，还是挺管用的。
李骏虎应中国传媒大学博士前沿课《文学课堂》之邀，为该校研究生院文科博士作文学讲座
常：不免好奇，您平时的生活作息状况是怎样的？
李：我年轻时基本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东西，因为白天要工作，晚上家人都睡了，自己正好写个通宵。但是中年以后，体力精力下降，工作越来越忙，晚上回到家就想歇一歇，而且一天忙碌后到了晚上脑子基本不转了，于是就调整了作息时间——晚饭后的时间用来阅读，阅读让人平静，也有利于睡眠；第二天早上精力充沛，6点起床，上班前可以写作一两个小时。2020年在《人民文学》发表的《白昼天空的星辰》，还有当时的几个作品都是早上写出来的。《白昼天空的星辰》被《小说选刊》转载，还入选了几种年度选本，有评论家认为这是我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终于超越自我的代表作。
常：那您是如何理解这个“超越”的？“超越”体现在哪儿？
李：我一直觉得2010年我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的作品，思想性、艺术性和现实性都不如获奖作品，对生活的理解，对小说文本的创新，都没有得到提升和拔高。直到2019年，也就是获奖将近十年后，我写出《白昼天空的星辰》，以及以这部作品为代表的一系列作品之后，才感觉完成了自我突破。你刚刚问得非常好——这个“突破”主要表现在哪儿呢？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很好地书写当下，书写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用作品表现社会万象，但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方法，直到写出《白昼天空的星辰》后，才感觉达到了多年以来预期的一个目标。这部作品反映了当下存在的一些社会问题，也探索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写作和做数学题不同，不能说找到答案，只要是去探索去寻找，有时候仅仅是呈现，小说的目的就达到了。
常：这十年，您是怎样去实现这种“突破”和“自我超越”的？
李：其实这十年，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这件事。有一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总想这个事，就会有突然想通的一天，这是一个渐悟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努力去思考如何使自己的作品具备“经典化”倾向——虽然作品好不好是读者去定义的，但作家心中应该始终保持对经典化的敬畏，我是带着这种敬畏心去思考和创作的。
当下，写小说的作家中，会讲故事的很多，语言好的也很多，但我发现大家普遍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作品语言口语化过于严重，不讲究遣词造句。文学作品不讲究语言的艺术性、过度口语化本身是背离文学的。我们有一个值得学习的对象，就是鲁迅先生。他的作品从最短的千字文到中篇小说，每一篇都是经典，语言非常讲究，很有文本意识。这个味道体现在语言的韵律、内涵，以及遣词造句的讲究。他对语言和文本的考究是我们应该始终学习的。我醒悟到这一点时，正在南方参加培训，便专门去买了一套鲁迅先生的小说全编，利用晚上休息的时间，又通读了一遍，受益匪浅。我写《白昼天空的星辰》，就得益于对他作品的重新研读，以及他对文本的讲究。那之后，我创作时就不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尽量收着点去写，让叙事体现出语言艺术之美，这是我完成“自我突破”很重要的一点。对搞创作的人来说，不管早晚，只要醒悟到这点，就是很幸运的。
常：您在创作《婚姻之痒》和《母系世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婚姻之痒》会成为畅销书，《母系世家》会获奖？
李：没有。写《婚姻之痒》时，我刚结婚不久，每个人在那个阶段都会有一些幸福的烦恼、快乐的痛苦，所以写婚姻的小说古今中外非常多，是一个大家都能感同身受的题材。但是当时创作这部作品纯粹是无心的，从它的创作到出版都很偶然。我是有了感悟就写，起初写成一个一个的小故事，后来写得多了，我把它贴到新浪网的读书社区，没有想到跟读的人越来越多，就被版主置顶了，点击量达到了三四千万，这部小说就很意外地火了。有些读者还通过留言参与创作，想左右主人公的命运走向。这部作品影响了很多读者的婚姻观念。后来磨铁文化的沈浩波跟我签订了出版合同，经过他的策划，这本书成了我的第一本畅销书。我在故乡洪洞县挂职时，我的司机在地摊上发现了这本书的盗版书，兴冲冲买回来送给我。再后来这部作品被拍成电视连续剧，书的版税加上电视剧的版权转让费，两项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就是《婚姻之痒》这一本书赚来的。（笑）
有一本畅销书是很提振一个作家信心的，“山药蛋派”老一辈作家常常告诫我们：“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作家要有对现实生活的广泛而深刻的体验，写出来的东西才能引起读者共鸣，才会畅销。作家要尽可能多地去体验生活，了解社会的方方面面和形形色色的人，这样你的作品才会被广大读者认可和接受。
2015年9月第二十五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上，李骏虎签售《中国战场之共赴国难》
常：写得最辛苦的小说是哪部？
李：《中国战场之共赴国难》，打通史料用了三年，闭关写作了八个半月，40万字吧，那种辛苦再不想来第二回了！
常：看到报道这本书入选了中国作协重点影视版权转化项目名单，期待早日看到影视剧。
李：谢谢！
常：您当选省作协主席后，出台了《山西省作协青年干部联系服务作家工作制度》，还撰写了《青年干部联系服务作家口诀》：“电话微信常联系，发表获奖全统计。阅读作品写评论，新书发布加研讨。疫情防控问需求，生日节日要恭喜。人的工作倾情做，嘱托出自总书记。”在您看来，一个作家，成不成为作协主席有什么区别？
李：一个作家，要成为作协主席，除了创作成绩，还要善于为作家服务。其实大多数作家是不愿意当作协主席的，我也没想过，（笑）因为作家最重要的事是写出好的作品。当然，对一个作家来说，能成为作协主席，就能够有机会，有平台和条件去作出更多的贡献，团结引领广大作家讲好中国故事、山西故事，让大家都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体现我们的民族精神，也是件非常荣幸的事。
常：感觉有压力吗？
李：压力肯定是有的。一方面是创作压力，作为作协主席，应该写出更多的优秀作品——但我是一个乐观的人，压力就是动力！另一方面，当前山西文学在全国的影响力与其历史地位不相符——与“山药蛋派”和“晋军崛起”比，是有差距的，怎样提升山西文学的影响力，在全国掀起新的创作高潮，我是有一定压力的。但是有压力不等于没有信心，也不等于没办法。我现在就非常有信心！主要原因是，相对于其他省份，尤其是周边省份，我们山西现在有一批在全国范围内非常有实力的中青年作家，大概有二三十位，他们在全国都是拔尖的，只是缺乏合力和宣传。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工作，是为他们打造好环境、做好服务，让他们能够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同时，做好他们作品的发表、出版、研讨、宣传，让他们都成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大作家。所以，我们接下来努力的目标是，让这批山西中青年作家的影响力能够跟上他们的创作实力。因此，我们提出打造“新时代文学晋旅”品牌。
在作协党组大力支持下，机关为作家们提供了一个40平方米的会议室，作为作家活动室和名家精品孵化室，已经挂牌了。作家活动室还配备了整整两面墙的展架，用以展示山西作家的作品。我们本着开放办作协的目的，首先向作协所在办公区的十一家省直单位开放借阅，一是提升作家们的社会影响力，二是实现文学服务社会的功能。
常：2023年《映像》杂志即将推出的年度专栏《新时代文学晋旅实力作家系列访谈》，是您着手策划的，谈谈您策划这个专栏的初衷。
李：这个年度专栏是我们打造“新时代文学晋旅”品牌的举措之一。品牌打造分为几个阶段：一是借鉴“山药蛋派”和“晋军崛起”两次文学现象产生的经验，鼓励中青年实力作家拿出优秀作品，由省作协集中推荐到文学大刊名社去发表、出版，同时召开全国性的研讨会，在全国重要报纸和新媒体宣传，扩大影响力。二是借船出海，乘着中国作协“新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和“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东风，积极组织创作参加国家层面的文学行动。三是加入中华文化走出去项目，推荐我省作家作品对外译介。我就是中华文化走出去项目的受益者，今年外研社将我的长篇小说《母系世家》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希望我省更多作家的作品都能够对外译介。
与《映像》杂志合作开设《新时代文学晋旅实力作家系列访谈》专栏，目的是借助《映像》杂志平台，提升作家的社会影响力——原本没计划访谈我，想把资源留给更多的中青年作家。但杂志执行主编基于我是品牌计划的发起人，建议最好在第一期对我进行开栏访谈。其作用，一是开宗明义，告诉社会和读者我们要做什么；二是抛砖引玉，我一方面作为作协主席，一方面作为作家来接受访谈，希望能对后面参加“晋旅”品牌的作家起到总体介绍作用。
常：“山药蛋派”和“晋军崛起”的两代作家有自身较为突出的创作风格，而新时代山西作家虽然延续了前辈作家身上的一些特质，但他们各有所长、风格多样，请问我们要推出的这一批新时代文学晋旅的作家，能否在他们身上提炼出较为鲜明的、具有山西特色的亮点？
李：虽然现在的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年轻作家的创作也越来越多元化，每个作家的生活资源都不一样，但是毕竟他们都成长在三晋大地，都是山西作家，不管他们写什么，我觉得，大多数山西作家都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就是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其次是他们对现实题材的共同关注。山西是现实主义文学重镇，这是前辈作家留下的优良传统，山西的中青年作家们大多是受此影响的。况且，现实主义创作手法是一种优势——不妨以刘慈欣为例，《三体》为什么牛？一是因为它是硬科幻，二是因为他采用了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他的作品之所以能够在科幻作品中有那么高的文学品质，是因为他采用的不是类型文学创作手法，而是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不管是哪个时代，社会结构如何多元，每个作家的生活如何不同，山西作家都很难脱离现实主义创作影响。如果新时代文学晋旅一定要抓一个共有的特征，那就是现实主义创作理念——即使不是现实主义手法，骨子里也是关注现实的。这是山西历代作家一以贯之的传统特征，是山西作家最拿手的好戏、最大的创作优势。现在我们摆脱不了，以后也摆脱不了——更不应该摆脱！这也是我对打造“新时代文学晋旅”品牌充满信心的原因之一。
常：今年中国作协推出的“新山乡巨变创作计划”，目的就是进一步鼓励和倡导现实题材创作。在这方面，山西作协有什么举措？
李：我们倡导作家关注时代发展，关心社会进步，关切民生福祉，但我们更希望作家们能够自发地深入不同的社会领域，了解各个战线人们的奋斗、付出，乃至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每个人熟悉的领域、感兴趣的事物都不同，我们会紧扣党的二十大精神和中国作协重要计划，以多种形式、多个渠道来鼓励、支持作家们写出反映时代特征、把握时代脉搏的好作品。我们正在筹建山西当代文学基金会来支撑支持作家创作。
常：打造“新时代文学晋旅”品牌，相应的文学评论也要跟上——您有什么想法？
李：文学评论和文学创作是鸟之双翼、车之双轮。新时代十年以来，在文学批评方面，省作协做了大量工作，一方面是文学批评阵地建设。在省委宣传部的支持下创办过《新批评文丛》季刊，当时倡导两种批评方向，一是倡导全国批评家关注山西作家的创作，二是倡导山西的批评家关注全国的文学创作，就是为了同时让山西的创作引起全国的关注，也让山西的批评家把视野放到全国文学的格局中。后来又创办了内刊《山西创作研究》，及时跟进和研究山西创作态势。另一方面是文学批评队伍建设。山西是全国第二个实行签约评论家制度的省份，到目前已经签约两届，共22位青年评论家，他们当中多位在全国很有影响力和话语权，有的做过现代文学馆的客座研究员，有的担任全国文学评奖的评委，有的已经成立了政府支持下的个人工作室。目前山西的中青年批评家队伍的整体实力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的。中宣部等五部委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文艺评论工作的指导意见》以来，省文联又成立了山西文艺评论家协会。我们目前亟需创办一个和当年省作协的《批评家》一样，有正式刊号、在全国发行的文学批评杂志，作为山西文艺评论家协会的会刊，这是最理想的平台。
常：11月20日您亲临了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现场，有什么感受？
李：中国作协今年推出了“两计划、一盛典”，两计划就是“新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和“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一盛典就是中国文学盛典，包括中国作协的四大奖，也就是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少数民族骏马奖和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我因为参加中国作协十届二次全委会，也有幸参加了“鲁迅文学奖”颁奖盛典，很受震撼。我的第一感觉是，社会各界对文学和作家还是非常尊重和敬仰的。出席和参加文学盛典的，有方方面面的领导和艺术家，很多艺术家都是义演。盛典非常庄严高雅，节目精彩纷呈，以盛典的形式很好地把新时代中国文学的成就和发展态势呈现出来。我当时坐在第一排，观看盛典时我心里就有一个理想和热望，希望每年的中国文学盛典上的获奖作家里，都有我们山西作家，而且多多益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