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时务

人生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个境界，却是在很多年之后了。

我在盛夏体会到了清秋的滋味儿，真正的歌厅都是从晚上才算是开始的。

根本看不出这些女孩儿的背景，其实她们有什么背景根本不重要。只要客人喜欢。这个行业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了，喜欢在这个行业里厮混姑娘的柳七，早就成神了。

按现在的分类这个柳七应该算是颓废派。可那会儿不。当我从宋词里只是感觉透心彻骨的悲怆，就知道女孩儿也真是消磨男人呀！据说，就是可以像皇帝那样多娶的时代，宋朝吧，一个姓宋的进士官僚为一件非常不环保的动物皮毛衣裳到底该给哪个小老婆穿，而就什么什么什么，成了美谈。看样子，合法的妻妾也不安生呀。

这个时候，我知道的逢场，也该太平了。

因为郑高请客，我就不客气。郑高知道真相，心放在肚子里，也很大方。这点儿钱就都是小钱了，他让我选。我就先选。其实有个女孩儿我看上了，我看上了她就坐在我身边。我看着郑高选的女孩就非想搅局，站起来就走。郑高急了，他弄不懂我又犯了啥病。他心里感谢我，就拽着我。我说，指着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儿：“过来陪我！”她看着郑高，假装很生气的样子：“老公！”郑高笑了。“哥，你就直说呗！你说，让你先选的，你又”

我说：“我就反悔，咋了？”气得我身边的女孩儿站起来就走了。这个女孩就不知所措，郑高指着我对她说：“过来陪他！好好陪，别惹大哥生气。我出去再叫一个！”女孩儿拦住郑高，说：“我去。你等着，我去！”她特高兴，还以为自己是西施呢，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这回叫进来三个，郑高看看我身边的女孩儿，就找了一个比较丑的。我知道郑高啥意思，偏要说出来。我不仅仅想羞辱郑高，也想羞辱小姐。我不仅想羞辱自己，也想羞辱那些死了上千年的所谓才子的名人们！

我操，都什么东西！

我说：“郑高，啥眼光呀，太丑了！”那个女孩儿气够呛。瞪着我，靠在了郑高的肩膀上。郑高拍拍她，说：“我哥这人幽默，你别当真。哥，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说：“我看你是情人眼里出眼屎！”连陪我的小姐也气乐了。我们就开始碰了第一杯啤酒，郑高也总算舒展了一口气。

我和郑高都是文化人，就不管了那两个小姐。她们俩唱歌，一首一首没完没了。我俩说话。主要是郑高总想跟我说话，有说不完的话，说完了还要找话。他喝到第六杯啤酒就开始哭了。这怂，一哭起来就刹不住车，把鼻涕弄了陪他的正劝着他的小姐一身。陪我的那个小姐看不是个事儿，就叫来了老板。老板还是那个张飞，说话细声细气的，也劝不住。他说：“这位兄弟，郑局的公子这是咋了？谁欺负他了？哥我找几个人替他出这口气！”

郑高就对张飞说：“我操你妈！”把张飞弄得一愣。老板陪着小心，一点也没生气。真难为他长得如此凶猛，心思如此缜密，又如此会拿低服小。真是第一流的人物啊。

我说：“郑高！别骂人呀。”

郑高就站起来，大踏步的往外走。

郑高边走边说：“回家，回家！咱们回家睡觉！”吧台连忙把找剩下的钱塞进郑高口袋，郑高掏出来全给了陪我的那个小姐。

回到宿舍大概又是很晚了吧？我记不清了。

反正，我睡得脑瓜子疼。

醒了都快八点，就顾不上吃早饭了。我走进制剂室，刚一屁股坐下，电话铃就响了。平时我总爱接电话，因为不爽，我就没动屁股。主任见状，很不情愿地接了电话。他啊啊了两声，刚说一句院长，就又把电话递给我。“找你的”他说。主任很不高兴。

我接过电话，是院长。院长要我去一趟。

我进了院长屋，他刚谈完别的事儿。院长很客气，让我坐下。

院长说：“写份入党申请吧。”

我说：“我刚进医院时就写了。”

院长不高兴，把脸沉下来。

院长说：“医院这么一大家子，也不好弄呢。我这个院长不好当，不是说谁好谁就能上去，说谁坏谁就能下去。可我说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儿作用。大早晨把你叫上来，你这个态度。随便吧，反正我跟你说了。”

我一看院长生气了，赶紧赔不是。好不容易院长不再跟我一般见识，我就美滋滋的下楼回科室了。我们主任在我进屋那一刻，就叫住了我。

主任说：“院长刚来电话，让我给你作介绍人，准备发展你入党。那一个想问问你赵主任行不？”

我说：“我听从组织安排。”然后开始写入党申请书。我自己很散漫，写这个就很费脑筋。等到我写完了刚准备交给主任，肚子里就有了种说不出来的饿。我觉得再不让我吃饭我就要死了。看看腕子上的电子表，才刚刚十一点。这可咋整！

这可咋整？

我推开窗子往医院里看，希望那个送饭车马上出来，先买个馒头垫巴垫巴。就看见蔡名花搬着一盆月季往门诊大厅里走。这个时候的月季依然开得娇嫩美艳，我几乎都闻到了月季的香气，更加勾起我的饥饿。

我喊：“蔡名花！去给我买个面包来！”

我们主任就说：“自己去呗，咋这么爱支使人？”

不一会儿就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我想，还真管用。这是我头一次支使蔡名花。

我走出控制区外，在外面的办公室里接见了蔡名花，气氛非常友好。只是我的吃相有点儿难看，吃完了蔡名花还站在那儿。

蔡名花说：“刘哥，你那个吃相咋跟我爸似的？一点儿也不文明。”我心说让你也饿饿，你就知道文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我喝了半缸子水才把最后一口给顺下去了。我看着还有同事走进来走出去，怪不得蔡名花管我叫刘哥。

蔡名花说：“我想跟你探讨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跟你探讨过问题。”就像是说绕口令。

我说：“小蔡，就我这两把刷子，你爸非常了解。你跟我探讨不出啥问题。”

蔡名花说：“你说好人坏人，该咋区分呢？”

我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

蔡名花就说：“还真跟我爸说的一个样！刘哥，我是个女孩子，你说的这一套都是说给男孩儿听的！”

我搜肠刮肚。因为我刚吃饱，就有些大脑短路。

蔡名花说：“为什么就女人写断肠集呢？”我还真没认真看过什么断肠集。

蔡名花又说：“男人为什么在家里就要听老婆的，即使离婚也还要征求老婆同意？”

我吓一跳。我说：“蔡名花，你这个小脑瓜想问题还挺深刻！”

她说：“我刚看过了一场电影，叫《谁是第三者》，才有了这么点儿感慨。我想听听你是咋想的。”这部电影我也，还真没看过。我就说不上来了。

蔡名花叹了口气，然后说：“刘哥，你别再看什么大江东去了！那天郑高在门诊学你在宿舍里写的字，把我们全都笑坏了。可我不想让别人这么笑话你，毕竟，你是我爸的好哥们儿，都有四五年的交情了！”

我心里真是不得劲儿，让一个小孩子说我。我比蔡名花大了整整六岁，都让她数落了我好几回了。今天，她又郑重其事的（借送面包为由）跟我探讨问题，我又说不出个四五到六。

蔡名花说：“我那儿还有一本李清照呢。刘哥，你也读读婉约派吧，要不然我还真为你发愁。你说，你一点儿都不懂女孩儿，将来得找个啥对象？”这句话正好让进屋的我一个同事听见，她也是个小姑娘。

她就说：“蔡名花，你知道害羞吧？自己还没搞过对象呢，就先说起别人来了！”

蔡名花红着脸，假装不在乎的说：“没吃过肥猪肉还没看过肥猪走？哎呀，我得回去。都快要下班了。”蔡名花就走了出去。

我陷入了沉思。

我已经不太饿，也就没像每天那样急不可耐的扑奔食堂。我把申请书最后定了稿交给主任，制剂室人都走光了。要不是主任等我，或者说要不是我一直要求主任等我一个劲儿说就要完了马上就完了，这会儿该锁门了。

我就和主任最后出去。

正午的太阳很是晃眼，我刚走到门诊，就撞上了赵主任。赵主任说：“嗨，小刘！你别去打饭了，跟我陪客人吧！”

我就把饭盆搁在收费处，是张姐值班。

张姐说：“行呀！一发展完入党，跟着就要提主任了！小刘，还是有学历好。就说你张姐我，干了大半辈子，还是个收费员！这要是有个学历，还不就早当上科长了？都怪我老爹。”赵主任在外面一个劲儿喊，我就赶紧挥挥手，没听她把话说完。

张姐趴着窗户喊：“小刘，多喝点儿，反正是公家花钱！”几个星星点点的患者就笑。

赵主任让我上了他的车。还没等我坐稳，赵主任就对我说：“就这个收费的老娘们儿，仗着老爹当过一任县长，还没完没了了！小刘，你别生气。”

我心说我刚学婉约派，还能老像辛稼轩那样整天廉颇老矣？我就笑了笑，随手摸摸兜。我忘了自己平时从来不买烟，也不吸烟。我还忘了，我一紧张，就想抽一支烟。

原来陪的是宣传部的，周部长坐了主位。院长出门了，政委不知道咋想的，没来。院里就赵主任代劳了。席上，赵主任一个劲儿赔不是，大概他觉得确实级别不够，害怕周部长挑理。其实，他还真是多虑了。周部长特别随和。

我到此才明白原来我的任务是满酒的。不过，这我也挺高兴。我还是头一次喝医院做东的公家的酒。我们一坐下，赵主任就打电话。我听那边好像是蔡名花。我就纳闷，咋还把蔡名花叫来了呢？

过了不几分钟，内科老主任就和蔡名花打着同一辆车来了。我当然糊涂，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两个人来陪周部长。蔡名花要挨着我坐，赵主任一个劲儿让她挨着周部长，把蔡名花弄得怪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