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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节之后，破五又初六。
天刚刚明清，善波英儿两人便早早起了床，张罗着先“送穷①”后“挹肥②”，随后匆匆吃了晨食，收拾停当了，即立于老茶肆门前，恭候四位茶侍与说书人的节后复返。
不及一盏茶的功夫，四位少年茶侍与那位老生说书人皆如约而至了，大伙儿见了面，自然先是郑重肃立互贺新年礼仪一遍，接着便即男交手相抚，女搭肩勾背互诉思念，笑闹喧哗不提。随后，善波先请众人坐了，英儿后奉与每人一盏热茶，让众人啜饮解渴，亦聊作洗尘歇息，同时问询未晨食者即食。又侔两盏茶功夫，善波又捧出一叠崭新工服，分与众人穿戴挺妥了，便引头领着清扫庭院、擦拭门楣、烧汤备茶、摆置桌凳、洗刷茶具。
一应活儿罢了，善波整整衣衫，即立于店门前高呼：
“‘年年到此日，沥酒拜街中。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六六大顺也——，万事亨通兮！财神福神至，开市大吉矣——！‘若有人知春去处’茶肆，新年开市喽——！”遂即便燃鸣了爆竹。至此，茶肆之两处茶场，便算率先开市营业了。
“正月初六”是祖传之兴旺开业日子，市街上之各店铺门市皆借吉利，或直接开市、或清扫庭院预备开市，街上一片鞭炮轰鸣、呼唤财神与秤杆敲打秤盘声，及至巳时中，方算告了一段落。忙活半晌欲歇口气的店主、赶早商洽一年供需协约的商贾、串街看热闹累了的闲人，皆涌至善波之两处茶肆，或点一泡细茶、或要一壶热饮、或喊一盏粗茶，纷纷啜饮歇息。巨贾约了主顾踅进雅间品茶秘议，小店主便带了伙计散坐说书茶场解渴听书，本地人引戚客则包下一张桌子，边打牙祭边饮茶听故事，总之，茶肆一开业便红火了起来。
正热闹间，易安携夫鸣程、易航携妻带子不约而同踏足茶肆，皆为善波英儿之开市祝贺志喜，自亦是寒暄道谢不提。
此崇宁元年之春日，真是春和日丽好天气，风调雨顺佳景致。喜悦忙碌里，光阴更如白驹过隙，正月十五雪打灯，二月初二龙抬头，立春、雨水又惊蛰、春分过了便清明，倏然间已至谷雨。
谷雨一大早，所有雅集人皆按之前约定，按时来至茶肆，准备一起去汴河畅游采风。善波一数人，多出了三位：画家张端多携了两名徒弟，风流诗人朱遁汝则又携了那名乐姬。预定的三驾油壁骡车盛不下了，善波只好令少年茶侍赶紧再去找车。
众人粉嚷等车时，易安、余意皆有些不悦，然易安鬼精明，自己不愿露风头，便私底下怂恿余意，激他挤兑驱离乐姬。余意年轻性直，果真鼓起勇气，故意嘲讽乐姬曰：
“咦！美人眉黛含秋，一笑六宫无色。敢问千金小娘子，您尊姓芳名耳？”
乐姬心里明白其乃轻蔑又嘲讽自己，但又不便不理，便沉了脸冷淡回了五个字：“贱婢徐冬冬。”语毕，便速扭脸转身惟留给他一面后背了。
余意讨了无趣，有些尴尬，想了想便对着妖娆后背报复挑衅曰：
“徐美人，梁简文帝萧纲曾有诗曰：
‘合欢蠲忿叶，
萱草忘忧条。
何如明月夜，
流风拂舞腰。
朱唇随吹尽，
玉钏逐弦摇。
留宾惜残弄，
负态动余娇。’③
尔，可读过也？”
徐冬冬闻之，双肩微微一震，虽未回首但却将头一抖，更挺直了细长的脖颈，然却像没听见似的没作回声，显然，她听明白了余意的轻蔑与嘲讽。坐于徐冬冬一侧的朱遁汝，亦将此一切听在了耳里，他明白情人受了欺负，却胆怯懦弱不敢或不屑反击，便欲打抱不平替她回击。他轻咳一声刚欲转身，却被她按住了。她恐他因己得罪挚友，只能不情愿转身，对着余意朗朗吟哦曰：
“‘乱猿啼处访高唐，
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
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
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
春来空斗画眉长。’”
随即亦反问曰：“唐乐妓诗人薛涛之《谒巫山庙》，余大人，您，可读过耳？”
徐冬冬先借薛涛之诗意，表达了对余意傲慢的反击与反嘲讽，已属辛辣犀利，之后，干脆挑明了薛涛的乐妓身份，且加重了“乐妓”两字之语气，便以此直接同类自己之身份，更是摆明了自己并不畏惧乐姬身份的态度。
此中之韵味，聪明的余意自然一听便明，旋即被震撼又自愧的无语了，亦暗暗叹服一乐姬竟有深厚诗词功底，且还思维灵敏暗藏锋机。
易安见余意偃旗息鼓了，只好亲自披挂上阵，她轻咳一声笑笑曰：
“咦！未料到徐姐姐竟有如此之豪气！在下佩服！佩服！其实，余意兄并无它意，不过乃赞您细腰、朱唇之娇媚罢了。姐姐您，的确乃‘上客光四座，佳丽直千金。挂钗报缨绝。堕珥答琴心。’④哉！嘻嘻……”
其实，朱遁汝与徐冬冬早已看出，此出戏之始作俑即乃她易安并非余意，此时，她竟主动冒出来犹发讽刺之语，且还再三暗示徐冬冬之以色侍人之身份，更加气愤不已。徐冬冬不待朱遁汝发作，径自愤愤立起，猛然转身看着易安冷笑一声，即侧身拉过一方琴盒，“砰”地掀开盖，一把提出里面的琴，又“嗵”一声掷于易安面前的案几上。易安顺着一瞅，此竟亦是一台中禾琴，且与自己的那台琴犹如姐妹琴，几乎一模一样，遂有些诧异。
此时，徐冬冬一步移至案几前，猛地拽过一只方凳，攸的坐了，两手一抬置于琴上，纤细手指一抖，一声如裂帛之“叮——”声拉开了序曲，随之便乃“叮叮咚咚”之抑扬顿挫之旋律，如流水清风般流淌吹拂了出来，又如淡阳薄云般飘逸漫游而不去。此旋律，先柔后刚，刚柔流沧，委婉不卑亢，刚沧且神秘。
易安起初不解其意，有些惊异的看着冬冬的脸，琴声一响便入了神，不由自主地便去凝神细观她的琴，与行云流水般跳动的手指。耳朵里，起初是飘逸的旋律，接着便被灌进了恬淡如云的歌声：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日阴晴未定。”
歌声落，琴亦停，易安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此词儿明显乃讽喻她易安之薄情、势利、世俗且短见，且暗述了徐冬冬本人之命运、暗叹了人生命运之不确定、暗喻人生今日虽晴，明日或许便阴，十年河东十年西，谁人今后如何，谁也不敢确定！易安猛然意识到，此女虽姬非凡，之前自己的确有些轻慢她了也！自己的确乃浅薄世俗短见了！
易安刚欲与其攀谈，却见徐冬冬已收琴立起，沉静着移至一边去了。
易安愣在坐上，目光空洞，恍惚中又见朱遁汝凑到自己脸前，冷笑一声曰：
“哎，才女不必疑惑，此词，不过是鄙人之《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拙作罢了！还望才女斧正也。哈哈，哈哈，哈哈哈……”开怀大笑着，亦漫步去了。
稍倾，少男茶侍新雇的第四驾骡车到了，善波遂呼约大伙儿上车起驾。英儿速拿出一大包银两，塞与善波权作游资，笑着立于门外恭送。
易安行至最后，走过英儿身边时止步靠近，瞪一眼姊姊嗔怪曰：“姊姊岂能独留在家，空由妹妹吾独行无伴乎？”
英儿亲呢地点一下易安之额头，笑问曰：“妹妹不是尚有徐氏作陪焉？”
易安红了脸：“姊姊，吾，吾，刚刚得罪于她也。”说着便便拉住了英儿衣衫央求曰：“姊姊，一起呗，即权作陪妹妹也。”。
英儿笑着红了脸，指指自己隆起的腹部：“姊姊已不便疾行矣！”
易安立即小声劝说：“姊姊身孕已六月余，已非比孕初。孕初胎坐不稳，须少动安胎，而此时，则正需多动也。动愈多，愈益于分娩。若是您真走累了，吾便陪您歇息，或可立即雇一乘轿即可也。”
英儿惊愕的瞪大了眼，旋即忍俊不禁大笑曰：“咦！妹妹岁轻十八稍余，即已知此事奥秘甚细，嘻嘻嘻，恁样急躁，羞不羞？羞不羞哦？”
易安羞臊满面，急急掩脸，小声急促道：“姊姊莫喊！姊姊莫喊矣！吾，吾不过是，于医书中阅知而已。”言毕，又掩着脸靠伏姊姊肩头，帖耳微声嬉戏曰：“不羞！不羞！妹妹乃有备无患也！嘻嘻嘻……”
英儿猛然醒悟，旋即面露喜悦，惊问：“哦！？莫非，莫非，妹妹您，亦有喜孕了？”说着，便去审视易安之腰身。
易安放下掩面之手，面露疑惑，窃声问姊姊：“姊姊，吾，吾，合卺，方，方三月有余，应即，即该……也？”
“哪里三月余？汝与妹婿已合卺四月矣！焉有不该？焉会不能？！”英儿立即回应，又着急求证：“妹妹，汝究竟……乃有？还乃……无？”
易安摇摇头，稍显不安，犹豫片刻，又吞吞吐吐的求证：“姊姊，吾……乃，应……有？还乃应……？”
英儿遂有些忐忑了，若如实回答“应该有”，定会让其惶恐，若搪塞敷衍“应该无”，又恐会误了矫正病虞。不知其夫妇内里究竟，又无法与妹妹释疑，然，此种内里究竟，实难询问出口。思忖良久，她只好婉言安慰曰：“若……，若无，亦不，不必急躁矣。再过些时日，若……若尚如此，吾可，吾可引汝去，去询医先生即可也。”
易安听姊姊如此之言，面色顿时黯然了。
英儿立即劝慰：“妹妹，此中原委甚多，每每一副草药便可解之，汝大可不必为之着急。再观察一些时日再说亦不迟矣。”
易安点点头，却未言语。
此时，众人皆已坐上了骡车等着出行，然英儿易安俩姊妹还在店前窃窃私语，善波连忙从车内探出头遥遥呼应。易安抢在英儿前头责问：“姊夫，丽日暖阳春暖花开，凤舞蝶飞春光无限，此样之好情景，汝焉何独撇了姊姊？”
善波有些脸红，回瞥一眼车内的人，委婉解释又提醒：“安妹，非是吾独留汝姊姊……，汝姊姊……，已不便行动哉！”
善波刚语毕，易安即速抢白一句：“汝一须眉，焉懂此中之事？！”说着即搀住英儿，直接令姊姊一句：“走！姊姊。”，搀扶着姊姊即向骡车走，一边走才一边抬头对着姊夫：“此时……，正需走动矣！”。
英儿亦一边走，一边对夫君告白：“夫君，……妹妹言之有理也。”
善波遂笑了，忙跳下车疾步赶过来，同易安一起来搀扶妻。谁知英儿使劲甩开两人笑曰：“哪有恁么娇气？吾自己可也。”曰毕，便莺莺移步头前走向了骡车。
注释：
①送穷：正月初六“送穷”是我国古代民间流传的一种特殊习俗，相传“穷鬼”（又称“穷神”、“穷子”）是上古帝王的儿子，因天生喜欢破烂废旧之物，故此人们称其为“穷子”，在其去世之后人们便将埋葬穷子的日子称为“送穷日”。唐人姚合诗《晦日送穷三首》曰：“年年到此日，沥酒拜街中。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
②挹肥：民间相传正月初六是“厕神”重返人间的日子。老一辈的人们都会在这一天将家里的厕所清理干净。古时的厕所都是旱厕，人们便将春节期间的粪便收集起来，一块拉到田边用以施肥备用。初六又是“马日”，又到了准备春耕的时节，因此也有“下田备春耕，穷气送出门”的说法。
③“合欢蠲忿叶，萱草忘忧条。何如明月夜，流风拂舞腰。”：这是梁简文帝萧纲(503年―551年)诗作《夜听妓》中的两行。诗作原文为：“合欢蠲忿叶，萱草忘忧条。何如明月夜，流风拂舞腰。朱唇随吹尽，玉钏逐弦摇。留宾惜残弄，负态动余娇。” 《夜听妓》是一首典型的宫体艳情诗。 萧纲以白描的手法极尽能事地描摹了能引起肉欲的纤腰、朱唇、玉钏。本文中人余意在这里引用，意思是：你参与这些雅士的活动，何如回家于明月夜随风拂舞腰呢？暗含了对乐姬徐冬冬的嘲讽和对其乐妓身份的蔑视，还有侮辱的意思。
④此句，出自南北朝谢朓之《夜听妓诗二》，原诗虽然是对妓女的赞美，但在这里，文中人其实亦是暗讽及不敬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