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分麾下炙——辛弃疾的英雄泪与烟火气
编者按：“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吃，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中华美食文化灿若星河，而描写美食的诗词更是数不胜数。北京日报出版社新书《好竹连山觉笋香：古诗词里寻美食》出版，选取37首古诗词作为切入点，分为蔬食第一、鲜味之美、五谷丰登、花果飘香、四季食俗、饮食杂记等6大类别，从描写美食的古典诗词中摘章寻句，用诗人们的舌尖记忆，为读者开启一段古雅的美食之旅。经出版方授权，中国作家网特遴选其中“八百里分麾下炙——辛弃疾的英雄泪与烟火气”一节，以飨读者。
《好竹连山觉笋香》，刘菲 著，北京日报出版社2021年11月出版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宋•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辛弃疾这个名字吧。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山东历城人。二十岁率两千多人起义抗金，投奔耿京为首的农民义军，为耿京掌书记。后归南宋，在建康、滁州、江西、湖北、湖南等地做官，有非凡的军事和政治才干，却受到当权者忌恨。后被罢职，闲居信州上饶前后近二十年。
纵观辛弃疾的一生，可以说是既有才华，又有抱负，可惜生不逢时，一直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一腔孤勇和热忱，化作忧愤和无奈。因此，他的词句里也确实大多是抒发报国无门的孤愤之情，壮怀激烈，又常含苦闷情怀。清代学者彭孙遹曾用“胸有万卷，笔无点尘，激昂排宕，不可一世”来评价辛弃疾的词作。
抛却豪迈、悲壮的固有印象，今天我想说的，却是一个不一样的辛弃疾。
我对辛弃疾的初印象，就是一个大大的“惊奇”。初中读到课本中的“醉里挑灯看剑”的时候，我暗暗惊叹了一下。潇洒！再读到“八百里分麾下炙”，在军营里，随随便便拉一头牛让部下烤了分来吃，说不出的潇洒！儿时就显露出吃货本性的我，每每读到这句，似乎都能想象出唇齿间烤牛肉肌纤维的撕扯感和丰盈油脂的香气了。
“八百里”来源于一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汰侈》。说王恺养了一头牛名叫“八百里驳”，这牛得名是因为能日行八百里。王恺是当时晋武帝司马炎的舅父，是一个有名的富豪。王济也是王氏族人，晋武帝的女婿，他爱好弓马，勇力超人，有次他以钱千万与王恺打赌进行射牛。王恺自以为比王济箭法好，让王济先射，结果王济一箭将牛射死，并立即命人把这头叫八百里的牛心挖出炙烤吃掉，扬长而去。从此牛便得到了“八百里”的别称。
说到烤肉，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历史最悠久的食物了。自从人类学会使用火，就开始了最初的烹饪—火烹，也就是烧烤。后来人们也常在各种场合食用烤肉，有的制作精细、有的简单粗放。但古代军营中，将士们吃的可没有儿时的我脑海中想象的那般美好，大多数时候都是简单的军粮，“八百里分麾下炙”，无非是借此场景表达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的态度和豪迈气概罢了。
如果说“八百里分麾下炙”代表了辛弃疾豪迈慷慨、英雄气概的一面，那么还有没有其他饮食可以代表辛弃疾的另外一面呢？我想，也许“酒”可以代表他跳脱不羁以及笑中带泪的另一面。
读辛词，会读到很多写酒、写醉的句子，有些句子让我们可以想象他在沙场豪迈痛饮的身姿，有些也可以读出他带着酒意的愤懑和酸楚。也有些句子是俏皮可爱的，可爱到让人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比如这一阕《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想要戒酒，不从自己下手，反倒给酒杯写首词，杯子你离我远点。“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先假意气呼呼地吆喝，酒杯！你给我过来！老夫今天要整饬自身，不使它再受到伤害。我现在喝酒落得一身的毛病，喉咙干得像是烧焦的锅子，最近还开始嗜睡，一躺下就鼾声如雷……你却总拿刘伶来说事儿，说人家才是古今最通达的人，因为他说：“醉死何妨？死了便埋！”……总之，对拟人化的“酒杯先生”好一通指责埋怨：“亏我把你视为知己，你实在是太无情了！”
词的下阕，他开始列举酒杯的罪状：“更何况，酒杯你还凭仗着歌舞来诱人欢醉，按理来说，这应该被当作人间剧毒来对待。无论对你有多少怨言，都是因为我爱喝酒造成的；世上的东西本无所谓好坏，使用过度不懂节制才变成祸害。”
最后，更是对可怜的酒杯加以威吓：“你赶快走吧，不然我就把你摔坏！”他假想中的这位“酒杯先生”吓得赶快辞谢，说：“好吧好吧，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回来我再回来就是了。”
可爱吗？简直太可爱了。更可爱的是有天“酒杯先生”确实被召之即来了。这天辛弃疾实在没忍住，又喝上了酒，既然破戒又喝，干脆喝多点，喝完后又用“沁园春”这个韵脚填了一首词。
《沁园春（城中诸公载酒入山，余不得以止酒为解，遂破戒一醉，再用韵）》：“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蘖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沉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老朋友带着酒来了，不好意思说戒酒了不喝啊，就破戒一醉吧！上一次写词发誓戒酒，但他内心也知道自己不是司马睿那样说戒酒就能戒掉的勇者：“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所以就自我嘲讽下吧，就写了这么一首“就坡下驴”的词。我们借着酒，看到了多么不一样的辛弃疾。
还有一首趣致可爱的，也跟喝酒有关。这里只录几句：“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这天稼轩在松树边醉倒了。醉了的稼轩问松树：“你看我醉得怎么样了？还能不能再喝了？”这时候突然感觉松树走过来要把自己扶起来，这怎么行呢？我才不要你扶呢。所以辛弃疾就用手推开了松树，说：“走开！”
我们生活中常见这样的情景，酒徒越是喝多的时候，越是硬说自己没喝多，死活不让人扶，可是辛弃疾第二天能把这副情态惟妙惟肖地描摹下来，常见的那些醉汉就未必能了。
这种幽默和自我调侃的精神，在其他方面体现得也很充分。即使在家徒四壁的时候，稼轩也不忘自我调侃：“好在书携一束，莫问家徒四壁，往日置锥无。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家具少于车”这句巧妙借用了孟郊的诗句，堪比现代俗语“兜比脸干净”，心酸化于诙谐中。
给儿子写诗，也很随性：“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是的，你没看错，这位横绝六合、扫空万古的大词人给自己儿子起名叫铁柱，就是这么随意。但在这看似简单质朴的愿望背后，我们能看出他一生多少艰辛、多少不幸！
与东坡有点相似，境遇不好的时候，辛弃疾一直善于自嘲和调侃，“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而不是一味长吁短叹。辛词以豪放为主，但又不拘于豪迈一格，沉郁、明快、激励、妩媚，在他的作品中兼而有之，此外，还加上了许多“可爱”“幽默”的调味品。
面对这样一个多面的辛弃疾，我忍不住在诗词中探寻，对于美食，他的口味该是什么样子的？除了爱酒，他还爱什么美食呢？
辛弃疾现存的词作只有六百多首，并不算多，写美食的词句也确实没有其他诗人那么丰富。不过我发现了有道甜品，是他“年年吃”，想必也比较钟爱的。
他曾写过一阕《菩萨蛮》，题目是“席上分赋得樱桃”，其中就有“香浮乳酪玻璃碗，年年醉里尝新惯”的句子。古人吃樱桃，为便于保存，常常做成蜜饯、果酱，搭配乳酪一起吃，这里辛弃疾吃的就是一道点缀了樱桃的乳酪。“年年醉里尝新惯”虽然是虚写，未见得真的每年都吃，但想必也是他饮酒后常用来解酒清心的甜点。原来动辄烤全牛、痛饮酒的大英雄，也是和我们一样，爱吃甜品的呀！辛弃疾在我心里的形象，一下子变得平易生动了许多。
此外，他词中也不乏“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那种餐桌上的平凡春意，更有低头细嗅“春在溪头荠菜花”的质朴芳馨。辛弃疾无疑是大英雄，但更是有血有肉有情怀的平凡人，和我们一样爱着这人间的烟火气息。
我读稼轩词，就像读老杜诗的感受是一样的，少年时，大家都说他们好，自己也觉得不错，但终究不是当时最吸引我的。年少时候心里那些粉红色小心思、雾蓝色小忧愁，是多么容易与温韦词相呼应，被晏柳词所吸引啊。直到近年来，才越发读出老杜的好，年年必重读老杜诗，且长使我这个女子（算不得英雄）泪满襟。
七八年前买了本人民文学出版社蓝白色封面的《辛弃疾词》，小开本可以一手掌握，因为方便，时时翻阅，越读越满心喜爱。翻阅2012年我的读书笔记，对辛词的评价是“深沉明朗、痛快潇洒”。其实这也只读出了其中的两三成意思。待到了解更多他的生平后，读稼轩词就更多了些忧愁、多了些叹惋、多了些敬意，读到这些诙谐幽默之处又多了些忍俊不禁，可谓笑中带泪，百感交集。
在很多琐碎生活中的辛苦时分，读一下稼轩词，真想与这个壮志未酬，但永葆赤子之心的、可爱的辛弃疾一起，吃一大盘炙“八百里”，再喝上几杯酒，品品樱桃酪啊，顺便帮他揾一把英雄泪，告诉他，知他者，不止二三子。
